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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小說《四条光棍》第十三章【彩世界官方】

作者: 旅游攻略  发布:2019-1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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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大妈惊慌道:“我还以为老田哥得了倒食子病呢!那个呕吐法!原来是食道癌呀!那咱这老田哥是没手救了。”

  相比之下,梁家的男子汉大宝可是威风扫地了,他的脑袋耷拉着,像被霜打蔫了的冬瓜,去年的精神头不知跑到哪儿去了。他推着车子,一趟刚到地头,梨花第二趟又来了,他的第二趟走到半道上,梨花的第四趟又赶上来了。梨花开着车,故意在大宝屁股后头使劲揿喇叭,大宝慌忙让道,梨花使劲一加油门,拖拉机欢跳着蹿过去,黑烟呛得大宝直咳嗽。大宝走了神,一脚踩到车辙沟里,“哎哟”了一声就坐在地上,脚脖子立时肿起老高,回家就趴了下来。

发表于 2003-03-04 20:18

这天是星期天,可对于长期赋闲在家游手好闲游山玩水奄奄一息又不甘心坐以待毙老觉的得折腾点什么事儿的驴子小马来说,星期天似乎又没什么意思。可小马同学还是无理来的兴奋,至少这两天她可以理由气壮的虚度光阴,一般情况下小马最不喜欢清晨,看着一个个新鲜可人的姑娘和精神抖擞的小伙擦拳磨摩的奔赴各个写字楼的样子,小马觉得心虚和压迫。 徜徉在物欲横流纸醉金迷的友谊商店时穷人小马同学的心情是轻松的,甚至有点得意洋洋,差点盘旋出“春天来了,我又可以飞了”之类的酸文假醋,刚在家待了一个月不到的小马同志又动了飞的念头。其间看到一件打折的LEO衬衣,小双动了买来讨好田同志的念头,“哼哼,把这特价的标签撕掉,让这傻冒一看,哇,一千闷野!其实才九十”小马的这个念头也就是一闪而过,精明地换算一下,这钱也够小马去趟阳朔了。小马同学就是这么个人,极端的自私。可一般人也不同意这个评价,因为通常的小马是那么的豁达豪爽仗义疏财毫不利已专门利人高尚的有益于人民脱离低级趣味毛泽东同志所说的那三种人,简直人见人爱,以至于那些只有一面之缘姓名不详的人都会纷纷找小马借钱。这么看来,小马的自私也是双重的——越是亲近的人就越自私。比如父母,再比如老田。嘿嘿。父母对于这个游手好闲的孩子真是心力交瘁,即使成不了什么商业精英东方之子或者国际专家,正正经经上个班也好啊。 一跩一跩地来到百佳超市时,老田同志已经黑着眼圈候着了。和小马的游手好闲不同,老田同志非常忙,而且跟驴子一点边都不沾,当小马同志热情的同其描述,哪哪哪如同仙境时,田同志往往不屑于顾“俺们家那儿才真正人间仙境呢”,他说的倒也不错,湘西凤滩倒也还真是块没开发的处女地。做为某知名专业小报的编辑兼记者,田同志每天要从事脑力劳动十几个小时,另外再抽出五六个小时的时间跟小马同学进行旷日持久斗智斗勇的周旋。眼圈理所当然要年深日久的黑着了。可不管是兢兢业业的田同志还是无所事事的小马,他们都有一点无可奈何的相似,那就是他们都很穷。穷的最大不便是他们缺乏一个可以随便乱搞的空间。 “乖,吃了啊~~这可是八块钱的米线,咱们才吃了三块钱不到,太浪费了,吃,乖,全吃掉啊”小马热情的用筷子圈起一团米线不由分说地塞进田同志嘴里,小马总是这样,对待大钱,挥金如土,“不就是XXX钱嘛,算什么”,几年来的所有收入都被小马挥霍在了无休止的“在路上”运动中。可在小钱上,小马又是那么的斤斤计较,“哎呀,这里的可乐这么贵啊,足足比那边贵三毛钱,Y凭什么呀!”,为了省贵州赤水一个什么瀑布的十块钱的门票,小马不惜翻山越岭鲜血淋漓。对于小马奇怪的金钱观,田同志很是莫明其妙。 “嘟~”手机在小马手里欢蹦乱跳地响着,小马手忙脚乱地掀盖看到子旭的名字。子旭小马没见过,但小马武断地认为子旭一定是个帅哥,帅哥很有艺术气质,目光散淡游离,头发长的摄人心魄~~,子旭是小马几个月前从聊天室里把他捡出来的,那时小马还在一家烂杂志社上班,杂志是月刊,闲着要命,小马便每天下午热心的帮无聊空虚的姐姐在网上张罗约会男友,边张罗还想,这傻乎乎在外地努力挣钱的姐夫要是知道我拉自家人的皮条还不废了我。在跟子旭一来二去的调情中小马知道,这个职业歌手跟小马一样酷爱流浪热衷艳遇,从郎木寺侃到了拉萨到尼泊尔,侃到印度时,小马给歌手留了手机号。可能这个驴子素在这个南方城市极端苦闷吧,当晚子旭就打了小马的电话。小马的声音比她长得要诱人,字正腔圆的普通话让子旭听的如饮清凉果汁,子旭就惦记上小马了,老要要求见面。对小马来说见网友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可失业的小马也实在太忙了,忙着跟田同志恋爱,就把跟子旭的会晤一拖再拖了,一个喝高了的夜晚子旭在甘孜州的某个寺庙里壮着胆子对着小马的留言电话倾吐了一番思恋之情,第二天清醒后的忙发短信纠正说是发错了。真是纯啊,没有老田的话子旭还真又成为小马的第X号艳遇男主角了。可事实是,这时的小马只能咽着口水不甘心的一任手里的手机固执的蹦跳着,然后噘起嘴巴对田大民做出卖乖的神情,意思是“你看我现在多听话啊,连人帅哥的电话都不接了,我对你可谓忠心耿耿死心塌地了吧”田大民却不解风情,眼露凶光恶狠狠盯住小马:“杜绝你跟野男人勾三搭四”,在田同志看来,驴子们大多思想堕落行为不检精神混乱。 描述她与田大民同志的爱情时,小马用“彼此折磨、浪漫非凡、致命残酷、险象环生”来形容。的确是的,老大不小的小马和大民象老房子着火似的一触即燃一发不可收拾起来。先是田大民同志跨越几千公里甘愿失业三次南下北上的把小马同志抓回广州,期间小马同志在湘西的一个小县城里还意气风发勇敢的吃了三十六粒安眠药,一举成为此县名人,每三天必闹一次大打出手哭哭泣泣的“决裂游戏”,而且每隔一两个月母驴小马同志还要玩一玩“失踪游戏”。再跟小马打电话时,有时在某个国境线上抒发情感,有时是某个小县城大肆腐败。而且小马同志还有那么多来历不明的狐朋狗友,一接电话就是:“哥们儿,又混哪儿了” 虚弱疲惫身受生活重负的田大民同志觉得跟驴子小马恋爱就象是跟一群精力充沛飞速长大的孩子玩过家家,不真实不确定欲罢不能欲说还休岁月催人老五迷三道疯疯颠颠人间童话——真他妈有点行为艺术。可老田又不得不承认,跟小马恋爱又实在是件让人上瘾的事儿。小马就有那么种缠磨人的劲头,如果在广州就得一天二十八小时粘着田同志,"抱抱嘛~”“哇~~,你好性感啊,三级男明星比你差远了,你这么性感,我怎么办啊!!!”言语肉麻表情淫猥。 日子一天天来了又走了,夏天走了,秋天来了,冬天走了,春天又来了,回首往昔老田同志认为“血雨腥风”比较贴切,可小马同志似乎总认为日子一旦平静了,就会有“和平演变”的危险。不管怎样,母驴小马在老田同志的眼里依然象巧克力般香甜浓郁。 可未来是怎样,两人似乎都比较茫然。 老田想的是,这“驴子”这东西能娶吗?小马想的是,嘿,嫁了他我还能做驴吗?

  事已至此无须再遮掩,老田头擎起痩弱的头颅,打起百倍的精神,用手绢擦了擦浑浊的眼睛,微笑着说:“实不相瞒,我的大限已到了。”他把在医院医生怎么嘱咐大牛,他怎么在门口听,又怎么闯进屋和医生说了哪些话,回家后又为什么忍痛杀死二牛,等等的一切事情都和他这几个生死相依的邻居道了个淸清楚楚明明白白。最后他又嘱托道:“他王大妈、他田二婶,近日里我感到自己不行了,闭上眼就看到秀英朝我微笑,招手让我过去,二牛也赶头小毛驴子来接我。自古传,梦见驴就是见了鬼,梦见死去的亲人笑,就是亡灵来叫,亡灵叫,人必到。我也就是早上晚上的事了。还有几件令我死都合不上眼的事,想托付给二位。第一件我手中还有四万元钱,也就是给二牛买媳妇那钱。你们拿去,山花要有那个心回来就给他一万,贴补家用,其余三万留给三牛,三牛还算有点脑子的人,再说人材长的也还可以,万一有那个可能,成个半货头也可以,就把这钱给用上。第二件:我那唯一的孙子小田来是我心头之肉,我也疼不来了,恐怕大牛、三牛粗枝大叶地也照管不好,托付给二位帮着照管一下,吃穿用度从大牛、三牛的劳动成果中抽取。大牛、三牛正当年轻,力气头还是有的,只要有个人点拨着,干活还行,要紧道上帮着点拨一下。

  梨木扁担五尺五,

作者去了这些地方:
广州

  过了好大一会子,王大妈才颤颤惊惊地说:“兄弟哎!马快去医院看看去呗呀!你的病可是不轻呀!是倒食子病啊!怪不得一天天不见你上膘呢!这个样子怎么能上得了膘。俺娘家门上的哥哥就是得了这倒食子病才••••••”话到了舌尖她又打住了。她怕说出来打击了老田头的情绪。其实,她那知老田头的情绪已经受到了严寒酷暑般的摧残。

  河里有水地不干。

  老田头此时心里明镜般的明亮起来,对田二婶、王大妈宽慰他的话更是清晰明鉴,对山花能否回来,虽说没有十分的胜算,也还有八分的指望,一是有小田来这连心肉牵挂,二是还有三牛这股情感的纠结,三是家庭温馨的感受,有这三点情感的缠绕,也许她还能回来。只是自己这身体实在是挺不住了,已到了天尽头了,说不定那时那刻就将伸腿西去。突然一阵恶心,把刚才吃进去的面条全都吐了出来。紧接着又一阵晕眩,老头田低着头粘涎从嘴里滴溜溜地朝外流着。王大妈、田二婶、等人看到这个样子,都吓得面面相觑。他们还是第一次看到老田头这个样子。

  从来男人胜女人。

 一会儿大牛领着小田来唱着小儿歌回来了,小田来童声童气,大牛大蛤蟆嘴一张一合的翁声翁气,虽相差八度,但却很和谐。爷俩一前一后,小田来在前,他爹在后,小田来唱着歌蹦蹦跳跳地朝屋里跑去了,看着儿子的欢乐样子,大牛站在院子里大蛤蟆嘴一张,哈哈地笑起来,半天没有止住。直听到儿子在那里大声地哭叫时,才止住笑,急忙朝儿子跑去。这时三牛也从外面回来了,问明了事情的缘由后和大牛一齐来到警官身边每人抱住警官一条腿,呼天嚎地痛哭起来。

  大宝俺挑水淹棉田。

 田二婶这快言快语的几句话,像一阵清风,吹散了笼罩在人们头上的密布阴云,三牛抹了把眼泪,像个聪明人似的跑出去哄小田来去了。王大妈也料起褂襟擦了把鼻涕说道:“马走斜路,相走方。各有各的路子,这女人的心路,我们做女人的都明白,走到天涯海角也还牵挂着孩子,只要兄弟你身体硬朗起来,放开心胸,瞅准路子,它就将不着你的军,你的日子还会好起来的。”

  自从写了那封信后,田家的姑娘再没有向梁家的小伙表示过什么,梁家的小伙摸不准气候,也不敢轻举妄动。半上午过去了,大宝跟梨花还没说一句话。窝来鸟在半空中婉转地叫着。小燕子贴着河水箭一般地掠过。满坡里看不到几个人影。几朵白云在天上懒洋洋地飘动。好寂寞啊!大宝急得抓耳挠腮,几次与梨花擦肩而过,想找个借口谈谈,梨花总是一扭头,白眼也不看他。突然,大宝灵机一动,想起了才看过的电影《刘三姐》。几分钟后,他拉开粗嗓门唱起来:

  然后又长叹一声道:“这大恩大德我田敬业只能来世再抱了。拜托了!”之后便一步步来到了床前弯腰从床底下找出了一双破袜子,从袜筒里掏出了两张存单,双手递给了王大妈又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这就是那四万钱。”说完他扶着床沿慢慢倒在了床上,腿都没有力气往上抬,搭拉在床沿上。田二婶过来抬起他的腿放到床上,又将被子扯过来小心地盖在身上。老田头累了,闭上眼静静地躺那里。王大妈兜着那四万钱的存折还有那两千元的现金,觉得沉甸甸的,走过来刚要说什么,田二婶摆摆手止住了,他扯着王大妈来到院子里说道:“让他休息会子吧!你没看他说话都没了气力。老嫂子哎!咱真没想到老田哥会这么倒霉,得了这天老爷都摇头的症候。这那叫病啊!这是天下无人能治的食道癌,吃饭饭噎,喝水水堵。最后汤水不漏一滴,人得被活活饿死。”

  东院里老田在问女儿:“梨花,粪?”

前边的两个人他认得,一个是新任村长田玉庆,一个是村治安主任王秀存,后边两个穿了一身警官服装,他很默生。

  “俺爹俺娘都去看电影了,多么大年纪了,还有这份精神头儿。”大宝说。

   两人计议已定,又来到院当中,嘱咐了一通大牛、三牛就各自回家去了。

  吃过饭,大宝早早地爬上了自己的炕,怀着鬼胎装睡。天上好月亮,照得窗户纸通亮,一只小蟋蟀在窗台上“吱吱”地叫。一会儿,东间房里传来爹打雷一样的鼾声。大宝蹑手蹑脚地下了炕,开了大门,推出了车子。月亮真好,像个大银盘挂在天上,照得他浑身清爽,满心舒畅。他在梨花家粪堆上装好粪,推着车子往村外走,他的心里打着鼓,生怕让人碰着,幸好庄户人家贪睡,这会儿全村已是悄然无声。大宝脚下像抹了油,心里像化了蜜,越干越有劲……

  第三件事我死之后,帮忙安葬,和秀英合葬那是自然的。一切用度使我另外准备的钱。”说着他从内衣袋里掏出两千元现金,递给了坐在跟前的王大妈,接着说:“这三件事,万望二位看在咱这多年来,友好相处生死相依的份上承接过去。那样我死也就合眼了。”说完硬撑着站起来,弯腰低头给他们行了一个大礼。

  六

   随后便是一阵撕心裂肺地哭叫,山花两人架着,回头哭喊着“来来”!朝外走着。大牛抱着“来来”哭喊着妈妈!跟在后边追赶着。老田头一下晕了过去,依在那扇门上不醒人事。三牛抱住他爹,哭喊着爹爹!一时间,老田头家里哭喊声惊天动地,乱作了一团。众乡邻听见了,都不知这老村长家里又发生什么大事情,一齐朝这跑来,但当他们看见两个大盖帽时,都吓地缩了回去,躲在远处睁大眼睛朝这看着,没有敢近前的了。直到警车鸣着警嘀开出了村子,人们才一齐拥进老田头家探个究竟。老田头醒过来后,还是无力依偎在那扇门上,西斜的阳光照在他的死人般的脸上,发散着暗淡的光芒。他干涸了的双眼已经流不出一滴泪水来了,只是偏着头,挤弄着干涩的眼皮,嘴角不时地抽搐两下,表现为极其痛苦的样子。三牛蹲在他爹的旁边抽噎着,不时地擤一把鼻涕抹在地上。大牛抱着儿子嗡嗡嘤嘤地小声地哭叫着,也不知说地是什么。小“田来”道是叫地很清楚。两手挓挲着起劲地叫着:“我找妈妈!妈妈一一!”喊声刺人耳鼓,惊天动地。王大妈过来哄说道:“好孩子别哭了,你妈妈去你姥姥家拿糖你吃去了,一会就会回来的。”小田来不信她的哄,哭喊地更凶了。王大妈一看也没了办法,挪动两只小脚来到屋里,看看老田头,再望望三牛,一腚坐老田头跟前擦眼抹泪起来。田二婶一步闯过来气哼哼地说道:“这家人家是怎么啦!得罪了那方天神,这驴屌雹子,蒺莉锤地往这降落。这不是要人命吗!老田哥你可要挺住,太阳不刚在那云彩眼子里,它总有露头的时候。说不定山花回了娘家三天就跑回来了呢!她不想别的,她还不想孩子,孩子是母亲的连心肉,只要有小田来在,不愁她不回来。”

  怕老天不是男子汉,

  老田头从昏天黑地中挣扎着站起来,喝住了哭叫着的两个儿子,山花也止住了哭声,哄住了小田来。整个屋子里出现了片刻的宁静,静地连每个人的呼吸声都能听得到。老田头努力地振作了一下周身的力量,睁大两只眼睛围着在坐的人逡巡了几圈,最后目光落到山花身上,山花搂着田来悲伤地站那里。眨眼他又转回头,期盼的目光盯住两个警察以商量的口气问道:“警官同志!假若山花不愿走,愿意留下过日子,你们能不能允许呢?一个警官果断地回答说:“这个问题没有商量的余地,我们必须带回去复命。如受害人有那个愿望地话,可以在罪犯定罪量刑之后,双方可通过有关部门进行协商后,方可到国家凳记机关登记结婚。”说到这里,警官将话题一转说:“老同志这买卖人口是犯罪的,是法律所不允许的,况且我们还从罪犯那里得知,受害人山花当时还是个少女,受不住性虐待,曾逃离过,结果又被这罪犯逮住送了回来。照理还应追究虐待少女罪,不过这要取决于受害人的态度。以我之见,老同志你身体还不怎么好,这事就好自为之吧!你要好好养病,我们再好好地劝解一下对方。尽量不再追究这件事情。对于牵扯到这件事的有关问题,我们将进一步地协调解决。好!就到这里,我们带着周山花回去了。”说着两人架起山花就朝外走去。

  看到梨花那狼狈样子,大宝“扑哧”一声笑了。梨花的脸刷地红成了鸡冠花。她猛地放下车子,杏子眼圆睁着,直盯着大宝,厉声道:“笑什么?!喝了母狗尿了?吃了猫儿屎了?”大宝吓得一伸舌头,狡辩着:“谁笑你了?”“狗笑我了!”“狗!”“狗。”……俩人斗了一会儿嘴,大宝理亏,便和解地说:“好姐姐,别生气了,听我把推车的要领对你说说。推车要有个架势,手攥车把不松不紧,两眼向前看,别瞅车轱辘,顺着劲儿走,不要使狂劲……”梨花白了他一眼,说:“咸吃萝卜淡操心!”大宝被噎得张口结舌,上言没搭下语地卡了壳,梨花又架起车子,一路歪斜地向前走了。

  田二婶很自信地摇摇头说:“老田哥很有数,他说那话来也就早晨晚上的事了。老嫂子!既然他把这些一应的事情托咐给咱了,咱就趁着他还明白,把那些必须用的东西早备齐了,免得到时候人慌无智,措手不及。”

  “老东西,别唠叨了,快让孩子歇歇吧。我的孩,真委屈你了……”

  王大妈真得被这突如其来的坏消息吓懵了,一时没了主张。她兜着那些钱愣愣怔怔地瞅着田二婶说:“这些钱!”

  老田余怒未消地骂着:“小杂碎,反了你了,没有我这个老子谁给你抡镐?反了你了,反了……”

  田二婶略一寻思说道:“钱好说,这两张存折你回去找个严密的地方放起来,什么时候用,什么时候去取,这两千块钱的现金,就放身边随时就用,明天咱吃饭就过来,无非老田哥对死的事都很清楚了,也不必遮掩了。就直接和他说,死时穿什么,用什么,应准备那些东西,说好了,咱就去办。”

  儿子挨田家姑娘训的情景老梁全看到眼里,恨得他牙根痒痒,心里不住地骂:“没出息的东西,没脸没腚的东西。”他决心要给儿子上一课,增强一下他男子汉的志气。儿子回来了,老梁在院子里就迎着他高声大嗓地说:“大宝,好好听着,别眼热那些歪门邪道。那么个蚂蚱车,我两个指头捏着也能扔两丈远。靠这个也能干活?兔子能驾辕,骡马还值钱?屁能吹着火,硫磺还值钱?还是身板力气是宝贝,风刮不走,雨淋不去,白日使了,夜里又生出来。什么拖拉机?蚂蚱车?不出一年,就得到供销社里去卖破铁,三分钱一斤!”

 老田头努力地振作了一下,把他们接到屋里坐下,又喊来山花冲上茶。新任村长田玉庆开口言道:“老村长!这是上边公安局的领导同志,牵扯到马家庄上马奎胜的案子问题来跟你谈谈。”其中一位警官非常严肃果断地接话道:“是的,我们在审理马奎胜案时,马奎胜供认,其中有一贵州女孩周山花,以两万元的价格卖于田家庄村田敬业手中做儿媳妇。现我们已经查证淸楚。马奎胜多次去贵州贫困山区,以给安排工作找对象的名义骗取年轻少女,回家乡高价出售获取暴力。今天我们就是专程来解救受害人周山花的。并负责将其送归原地。”说完他们拿出公函让老田头看。此时的老田头只觉得眼前一阵昏天黑地,随之便依偎在门上什么也看不到了。只隐约听治安主任王秀存说:“这老村长刚从牢里出来,身体很虚弱,禁不住这事的打击。”又听一警官说:“你大概就是周山花吧!怎么样?在这里生活的还好吧?想家、想父母吧!”山花什么也没说,低头站在那里咬着嘴唇,泣不成声地洒落着眼泪。

  晒不干河水俺挑干。

  第二天,天刚麻麻亮,梨花便起了床,准备赶早送粪。出门一看,不由惊呆了:一大堆粪不翼而飞,连地皮也扫得干干净净。她跑到自家地头一看,全明白了。

  这一年梨花没累着,胖乎乎的脸蛋也没晒黑。家里进钱不少,老田格外开恩,给了女儿一部分自由支配。女孩儿不贪吃,一个劲儿地做衣裳。梨花截红裁绿,青岛上海,从头到脚置办了好几套。“人凭衣裳马凭鞍”,梨花穿上紫红色半高跟小皮鞋,咖啡色小筒裤,镶着金丝银线的针织上衣,脖子上围条苹果绿绸纱巾,头发用电梳子拉了几个大卷,嘿!真是粉荷花一般的水灵哟。逢集日,她到集上晃了一趟,卖货的忘了看摊,赶集的忘了看道。田家招婿的消息一传开,尽管条件苛刻,但求婚的人还是一溜两行。

  两家的内掌柜的生孩子那阵子,还不时兴计划生育,愿生几个就生几个,能生几个就生几个,生多了还得奖哩。说起来也怪,两个内掌柜各自生了一胎后,再也没个影。田家的还想生儿子,梁家的还想要女儿。两个女人有时聚在一起干活儿,免不了互相鼓励一番。“大嫂子,憋憋劲儿,再生个儿子啊。”“那么你呐?不冒冒火生个女儿?”“不中了,肚子里就一个孩子,生干净了……”梁家的拍着肚子说开了粗话,田家的弯着腰笑。

  一转眼儿的工夫,田家的妞儿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梁家的小子变成了五大三粗的小伙子。

  八

  庄户人家过日子喜欢较劲,谁也怕被谁落下,田家梁家也不例外。但那年头队里干活大呼隆,猪头、蹄子一锅煮,本事天大也施展不开。梁家空有个气死牛的壮小伙子,日子过得反倒不如田家。田家姑娘心灵手巧,一点也不少挣工分。再者女孩家勤快,干活歇息(那时歇息时间比干活时间还长)时,也能剜篓子野菜回家喂猪。而大宝呢,歇息时不是晒着鼻孔眼睡觉就是翻戴着帽子打扑克。因此,田家每年都要比梁家多卖出两头肥猪,这样慢慢地就把梁家比下去了。对此,老梁好大不满,好像田家的日子是沾了他儿子的光才过上去似的。两个老汉见了面,老梁经常刮带蒺藜的西北风:“大哥,您家沾老鼻子大锅饭的光喽!要是像六二年那样包产到户,凭着您这班人马,早就把牙吊起来了。”田成宽最忌讳别人说他没儿子,庄户地里没儿子见人矮三分。有一次人家奚落他是老“绝户头子”,他没处撒气,回家把老婆一顿好揍。梁成全这些话虽然没有直接揭他的疮疤,但却在影射他没有儿子。他气不从一处来,不是看在几十年老邻居面上,连脸都要翻了。他揶揄老梁道:“有本事领着大宝跑到‘拉稀拉夫’(南斯拉夫)去,那地方是包产到户。”

  “太欺负人了,看我怎么骂你!”梨花气冲冲地想着,随口唱道:

  庄稼人习惯早起,干活趁凉快,两个青年人来到这里,太阳还没出来。东边天际上有几条长长的云,像几条紫红色的绸纱巾。一忽儿,紫红变成橘红,橘红又变成了金黄。太阳仿佛一下子从地平线下弹了出来。东方的半个天,一刹那间被装点得绚丽多彩。另一大半天空则像刚从茫茫夜色中苏醒过来,海洋般地展现着一片暗蓝。河里涌起白色的雾霭,像一条白色的长龙缓缓向前滚动,缓缓地向空间膨胀。雾霭慢慢消散,渐渐地看清了河的轮廓,最后,太阳一下子射出万道金光,河上的雾霭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潺潺的流水在闪着光。

  “真是你送的?”

  僵持了几十秒钟,梨花突然醒悟过来。她从大宝手里挣脱出来,抬起胳膊护住胸脯,转过身去,避开了大宝灼热的目光。梨花感到受了侮辱,哭着骂道:“坏蛋!大宝你这个瞧不起妇女的大坏蛋!”骂完了,沿着没人走的河边,头也不回地回家去了。几亩棉田与姑娘的自尊心比较起来,简直是渺小得可怜。剩下大宝一个人木鸡一样呆立着。

  大宝一声不吭,只管闷头扒饭。

  休要吹牛不认输。

  几天过后,梨花交给大宝一个纸条儿,大宝如获至宝,到僻静处打开一看,心凉了一半,纸条上写着:梁大宝同志,感谢您的帮助,但我不需要人可怜。此致革命的敬礼。

  二

  田家和梁家河滩地里都种上了棉花。棉苗儿长到一高时,碰上了旱天。一连几十天没下一滴雨,棉花叶儿都打着卷,中午太阳一晒,蔫蔫耷拉的,看着要死的样子。要是往常年,死也就随它死了,今年可不同了,拿不着产量要挨罚。没等上级号召抗旱,田家的姑娘和梁家的小子就挑着水筲下了坡。

  田家招婿的事闹哄了几天就风平浪静了,大宝晚上又不大见着影儿了,老梁渐渐宽了心。一天晚上,村里来了电影,老伴耳聋眼却明,要去看热闹。老梁兴头上来,也跟在后边遛遛逛逛地去了。到了那儿一看,净演些女人光着脊梁跳舞,他气哄哄地吐着唾沫回了家。大门开着,院里有两个人说话,他忙屏住气听。

  三

  老天怕女不怕男,

  哎——

  大宝拧着自己的大腿骂道:“大宝,你这个混蛋,偷看一眼就行了,谁让你不转眼珠地盯着人家。”骂完了自己,心里索然无味,好没意思,又开始挑水。他赎罪似的把水浇到田家的地里,浇了一担又一担。

  晚饭时,梁成全坐在炕沿上,开心地对大宝说:“哼哼,不怕老田犟筋,没了大锅饭,就没咒念了,靠一个儿,耗子搬家似的倒腾,猴年马月去下种吧!”

  梨花从地里回来时,老梁正在田家粪底盘上转转儿,看到她来了,一回身就踅进了大门。老梁一进屋就冲着酣睡的儿子嚷起来:“起来,懒虫,日头晒腚了。”大宝迷迷糊糊地说:“急什么,让人家再睡会儿。”“还睡!梨花把粪都运完了。”“爹,你别诓人了。她家运完还不知等到猴年马月哩。”大宝翻了一个身,又呼呼地睡着了。

  这都是前些年的事了。当初,俩老汉谁也想不到只有“拉稀拉夫”才有的包产到户又在中国复活了。

  梁成全起初莫名其妙,后来,慢慢地品咂出点滋味来了。噢,小兔崽子,八成是恋爱出了“故障”(这新鲜名词是田家买了拖拉机后才翻译到梁家来的)了,要不怎么再也听不到田家姑娘用甜蜜蜜的嗓子招呼儿子去看电影了呢?老梁恍恍惚惚地觉得这“故障”与自己有点关系,但一时又搞不太清楚。

  第二天上午,老田走进老梁家的院子,漫不经心地说:“老兄弟,闺女让我对你说一声,今儿个先给你家送粪。”老梁半天才回过神来,连声说着:“那敢情好,那敢情好。”老田不冷不热地问:“可是蚂蚱车?”“给一匹大马也不换呐!”老梁轻松地回答。“三分钱一斤?”“三毛也不卖!”“嘻嘻……”“嘿嘿……”笑完了,两人都感到很满足,很愉快。老田当然更乐,好像打了一个大胜仗。

  老田背着粪筐子看地回来,看到女儿的狼狈相,不由叹了一口气,说道:“别逞能了!少装,装半车,慢慢倒腾吧,有什么法子,嗨!”

  梨花也不顾挑水了,叉着腰站在地头,挑战似的瞪着大宝。大宝灰溜溜地垂着头,结结巴巴地说:“好姐姐,别生气,俺瞎唱,给您解闷儿……”

  “你什么时候送的?”

  开完了社员大会,梁成全唱着小戏回了家。到家就让老婆子炒了两个鸡蛋,一盅接一盅地喝薯干酒,一会儿就醉三麻四了。他自言自语地叨叨起来:“嘻,真是天转地转,时来运转咧,土地包到户,就凭着这个膀大腰圆的儿子,再加上老头子拉拉帮套,不在村里冒个尖才是怪事……老田大哥,这会该你唱丑,该俺唱旦了……”他模模糊糊地说着,鼾声就响了起来。

  大宝望着梨花的背影愣住了神,一直等到梨花出了村,他才推起空车向家走,适才的潇洒劲儿不知哪儿去了,他好像添了心事。垂头丧气,无精打采。

  她俩谁也没再生,大概其肚子里的孩子真生干净了。

  “同意孩子姓田?”

  哎——

  从来骡马上不了阵,

  老梁的损话老田家的人听得清清楚楚,梨花撇着嘴冷笑,老田却开始心里打鼓,女儿硬从他手里“借”走五百元,假若真像老梁说的那样,这五百元就算打了水漂了。他刚要开口发几句牢骚,就看到女儿和老伴一起拿白眼翻他。他连忙闭住嘴,心里话:“由着您娘儿们折腾去吧,我落个清闲。”

  “哎哟哟,这么没出息……”

  你生了一副狗熊相。

  地说分就分。田家的地偏偏跟梁家的地分到一起,这真应了“不是冤家不聚头”的俗言。老田好不高兴,但也无可奈何,抓的阄,运气。

  一挨过正月,梁成全就撵着儿子起猪圈,换炕坯,土杂肥堆成了一座小山。老田不敢怠慢,也带着女儿起猪圈。二月里还没化透冻,猪圈里结着冰,要用镐头砸开。梨花在正月里耍野了心,干着活把嘴噘得能拴两头毛驴。崭新的衣裳也不换,躲躲闪闪地怕弄脏了。老田脱了棉袄,抡着镐,嘴里喷着粗气,心里窝着火,便对着女儿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开了腔:“姑奶奶,家去换下行头吧,起猪圈又不是唱戏,没人看你!”梨花耷拉着眼皮,小声嘟哝:“多管闲事,偏不换。”她的话没承想让老田听到了,气得老田铲起一锨稀粪,“呱唧”扔到梨花脚下,溅得她满身臭粪。她把铁锨一撂,哭着跑回家去。

  “熊相!”梨花骂他一句,愤愤地走下河堤去挑水了。爬坡儿时,她脚下一滑,连人带桶滚到了河里。大宝飞也似的跑过来,连鞋子都没脱就跳到齐腰深的河水里,把梨花连拖带拉地弄上岸来。初夏天,姑娘穿得单薄,纸薄的衣裳让水一湿,紧紧地贴到了身上,妙龄女子健美的轮廓一下子凸了出来。大宝的头“轰”地响了一声,心里一阵狂跳,他紧攥着梨花的手不放,连呼吸都屏住了。

  你家的扁担咋样长?

  夜里,梨花躺在被窝里想心事。白天她出了一口气,可又添了一肚愧。她想起了大宝去年夜里不睡觉帮自己送粪,想起了自己恶言恶语奚落他,想起了大宝的“悔过书”,又想起了白日里自己欺负大宝,害得他崴了脚……梨花心里酸溜溜起来,眼泪差点流出来。她打定主意明天上午先给大宝家送粪,爹要是不同意就跟他耍小孩子脾气:哭、不吃饭、在炕上打滚……

  田成宽开完了会,身上一阵阵发冷,心里头憋闷着,随着散会的人群走到街上。满天星光点点,一只孤雁哀鸣着飞过去。他的前面是梁成全晃晃荡荡的身影,老梁不成调子的小戏一个劲儿往他耳朵里钻。到家后,他一头栽到炕上,翻来覆去地“烙饼”,一连声地叹气。老伴儿凑上来,摸摸他的头,不凉不热,便纳闷地问:“你是咋的啦?”老田也不搭理。老伴提高声音说:“哪儿难受?给你掐掐揉揉?”他不耐烦地搡了老伴一把:“到一边去!”“又疯了,又疯了,谁又惹了你了?”“你惹我了!”老田忽地折起身子,对着老伴吼:“包产到户了!没儿子,该受累啦!”一刹那间,老伴明白了。没替男人多生几个孩子,尤其是没替男人生出个儿子,是她一辈子最大的心病,她觉得对不起男人。她曾对老田说过,生儿子要是桩营生,她十天半月不睡觉,也把它干完了,可这不是桩营生啊。这几年,女儿渐渐大了,老田看到女儿照样挣工分,把怨老婆的心渐渐淡了。今晚上一听到要包产到户,尤其是看到老梁那得意洋洋的样子,老田的心病又犯了,回家就跟老伴怄起气来。哪承想老伴这几年有女儿撑着腰,不喝他这一壶了,直着嗓子跟他吵起来:“怨我?我还怨你!你比人家少一个‘叉把儿’!”“谁少一个‘叉把儿?!’”“你少一个‘叉把儿!’”……老伴儿听过几次计划生育课,看到宣传员在黑板上画了两对“XX”,说这是女人的,都一样,又画了一个“XY”,说这是男人的,碰上了就生男孩,碰不上就不生。她记不住那些名词儿,但记住了不生儿子与女人没关系。所以,她一口咬定老田少了个“叉把儿”。老田哪听说过这个?姥姥的,弄了半天倒是俺少个“叉把儿”!他两眼瞪得一般大,比比划划地要跟老伴抡皮拳。这时候,院子里传来梨花哼小曲儿的声音,五六十岁的人了,怕让孩子看了笑话,更怕引起娘儿俩的联合反抗。老田无奈,只好自己下台阶:“提防着点,你,再敢说俺少‘叉把儿’就打烂你的皮……”嘟嘟哝哝地脱衣睡了觉。

  大宝哭笑不得地说:“爹,您发的哪家子火呢?我一百个想去,知道人家要不要呢?”

  梨花一年来瘦了不少,白嫩嫩的脸蛋褪了好几层皮。她心里发愁,就跑到支书家找同伙的桂枝姐想主意。桂枝家爹当干部,妹妹上学,地里的活也全仗她一个人扑腾。桂枝道:“俺爹说县里新进了一批手扶拖拉机,只要八百多块钱。这机子管用着呢,能耕地、拉粪、抽水……有这么一台,咱就解放了。”“哎呀,我的好姐姐,你咋不早说!”“早说有啥用,反正你也没钱。”两个姑娘沉默了,是呵,哪儿去弄八百块钱呢?一忽儿,桂枝笑着说:“妹妹,我有办法了。”“真?快告诉我。”“说了你不兴打我。”“我打你干啥?真是的。”“那我说了——妹妹,你找个夫婿,跟他要八百块钱……”没等桂枝说完,梨花一下子扑到她身上,双手伸到胳肢窝里乱挠起来,一边挠一边骂:“死东西,知道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桂枝痒得打着滚乱叫:“哎……哎哟……好妹妹,亲妹妹,饶了我吧……”“还敢不敢胡说了?”“不敢了。”两人又静下来想主意。一会儿,桂枝又说:“妹妹,我又有主意了。”“我不听!”“人家正经有办法了,你又不听。”“那快说吧。”“你不是不听嘛。”“好姐姐……”“妹妹,今年冬天咱不耍了,咱买苇子编席。供销社里敞开收,俺大姑家表嫂一个人带着孩子一冬天还挣三百多块呢。就凭着咱姊妹的快手,一冬一春还不挣个五百六百的?”“好主意,不过这也不够呵。”“跟你爹要,你家今年卖棉花卖了六百多块嘛。”“就怕俺爹不给。”“你不会向他借?秋后还。”一切都妥当了,两人亲昵地靠在一起,说起悄悄话来。

  “同意。”

  梁成全一听儿子说得凄楚,也沮丧地垂下头,想了半天,说道:“孩子,你自己想法吧,反正那两个条件我都同意。抓紧点儿,赶早不赶晚。”

  你瞧不起妇女瞎只眼,

  你欺负姑娘别姓梁。

  梨花听出大宝是在激她,想搭腔又怕被他缠磨住,便撇撇嘴故意不理他。

  西院的老梁却在家里跳着脚骂儿子:“孬种!真孬种,一个大小伙子,竟和个儿打了个平手,敢情你到了地里就困觉?过了年我让你,像赶牛一样,不老实卖劲就给你一顿鞭子。”老梁发着狠说:“就不信斗不过老田家……”

  几天之后,村里传开了一个惊人的消息:田家姑娘要招婿了!正规的条件之外,还有两个附加条件:一是要男嫁女家,二是生了孩子姓田。

  梨花和大宝穿梭般地从河里往棉田里挑水。挑水爬河堤,是庄稼地里的重活,不一会儿,梨花就气喘吁吁了。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流,步子慢了下来,爬坡时脚下也开始磕磕绊绊,拖泥带水不利索了。大宝高挑个儿,细腰宽肩,挑两桶水仿佛走空道儿,小扁担在他肩上颤颤悠悠地跳动,显得轻松而有节奏。

  四

  梨木扁担三尺三,

  俗言道,“隔墙有耳”,老梁的狂话不知怎么很快被老田家知道了,两家的关系顿时紧张起来,最明显的变化是田家那枝花再也不来叫梁家这个宝去看电影、电视了。梁家的大宝像丢了魂似的,整天价唉声叹气。

  老梁这下子火烧猴屁股,真正坐不住了。他知道自己犯了一个大错误,急急忙忙把儿子叫到面前,很抱歉地说:“宝儿,爹对不起你,你就到你田大伯家去吧……真是的,姓田就姓田,本来嘛,孩子爹娘各一半,为什么非得姓梁?”听他说话的口气,竟像田家姑娘毫无疑问地做了他的儿媳妇似的。大宝垂头丧气地不吱声。老梁竟然上了火,膝盖一拍站起来,对着儿子吼叫:“不长进的小兔崽子!姓能当饭吃?姓能当衣穿?姓能当媳妇?”

  日子过得飞快,一转眼到了秋收。摘棉花、割庄稼、打场脱谷……十月底,一切见了分晓,田、梁两家闹了个平扯平。老田半是欣慰半是忧虑地对老伴说:“她娘,这样干下去就把孩子累毁了,明年宁肯少打点粮,少拾点棉,也不能让孩子这样拼命了。”“可不是嘛。”老伴也忧虑地回答着。

  大宝自负地把扁担朝地上一戳,一手叉腰唱道:

  大宝看到这封最后通牒式的感谢信,挠着头皮想:“说她无情吧,还感谢我,说她有情吧还不需要人可怜,梨花呵梨花,你到底需要什么呢?”

  一

  哎——

  “对歌”风波过后,田家姑娘与梁家小子的关系空前恶化。大宝见了梨花就像小耗子见了猫似的,绕着道儿走。他心里惭愧,又不好意思去赔不是,最后终于想出了个主意。他写了一封沉痛的“悔过书”,用小石头坠着,扔到了田家院子里,反正田家老两口子大字不识一个。

  这下急坏了老梁。今年是包产到户第二年,庄户人家的土杂肥都堆成了小山,老梁家人齐马壮,积肥不少,儿子崴了脚,三天五天好不了,运不出粪,就下不了种,下不了种,就拿不着苗,拿不着苗,就……老梁越想越着急,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桑木扁担四尺四,

  “不是我送的还能是你送的?烦死人了!”

  梁家小子开始行动,田家姑娘也推出了车子。梨花生性要强,也学着大宝的样子,把粪篓子装出了尖。她驾起车子,走了两步,心就像打鼓一样地跳。咬着牙又走了几步,“呼隆”,连人带车歪倒了。正赶上老梁从那边遛过来,他笑嘻嘻地说:“梨花,别给俺家撞倒墙呐。”梨花心里正丧气着,也就不管他是长辈,咬着牙根骂道:“给你家撞倒屋,砸断你条老驴腿!”老梁也不生气,笑着回道:“你是骨头不硬嘴硬啊。”梨花对着老梁的背影啐了一口,又朝手心上啐了两口唾沫,再次驾起车子。这次更窝囊,没挪窝就趴了。

  十

  胶河岸边有一个小村子,村东头有对着大门口的两户人家。东边这家儿姓田,户主田成宽,有一个独生女儿,名字叫梨花;西边那家儿姓梁,户主梁成全,有一个独生儿子,名字叫大宝。

  “老来少嘛。”这是梨花。她“哧哧”地笑了一阵,又问:“哎,你爹真同意你到俺家?”

  田家姑娘和梁家小子文化程度相同,都算二把刀的初中生,小小知识分子。

  五

  梨花俺担水浇旱地。

  梨花趴在炕上呜儿哇儿地哭,她娘横竖也劝不住。后来老梁来了,她不哭了,仄楞着耳朵听老梁和爹说话。爹气得摔锨上了炕,梨花心里升起一股火。她三把两把扯下新衣服,跑到猪圈旁边,鞋子一甩,袜子一褪,“扑通”跳进了猪圈。她娘心疼地嚷着:“我的孩,你不要命了?”“不要了!”姑娘玩了命,但毕竟身单力薄,一圈粪起了整整一天,累得连炕都上不去了。

  “我送到地里去了。”

  又是一年到了头。田家的拖拉机不但没有三分钱一斤卖了破铁,反倒花了几百元买来了铁犁、铁耙、铁播种机,基本实现了机械化。田家有机子,抗旱时从河里抽水浇地,把地灌了一个饱。等到梨花做通了爹的工作帮梁家浇地时,梁家的庄稼秧儿棉花苗儿都干得半死不活了。因此,田家比梁家多打个粮食,多拾了棉花,这一下把老梁气了个大歪脖。晚上儿子出去了,老梁就跟聋老伴说气话:“田老大的女儿是个精灵,干什么也不比男人差,这点我算服了;可还有一桩老田笃定输给我了,女儿再好,生了孩子也不能姓田呐!”老伴耳背,听不清楚,老梁又大声重复了一遍。老伴一听清老梁的话,马上神秘地说:“老东西,可别瞎嚷嚷,知道不?田家的那枝花跟咱家这个宝对上象了。”老梁大吃一惊,问:“当真?!”“咋呼什么?你眼瞎了?看不到这些日子两个人天天咬着尾巴出去,不是看电影就是看电视。”老梁兴奋得胡子都扎煞开了,心里想:“老田,老田,你的女儿要给老梁家传宗接代了,这下你可蚀大本喽!”他心里有说不出的痛快。

  梨花不由得生了气,心里话:“好你个大宝还真狂,看我杀杀你的威风。”像突然摇响了一串银铃,梨花唱起来:

  开春起猪圈,梨花还是累得不轻,但等到送粪时就过上神仙日子了。梨花坐在拖拉机上,唱着小曲,一会儿就是一趟。老田兴头上来,让女儿拉着去兜了一圈风,回来后美滋滋地对老伴说:“她娘,今晌午给孩子煮上几个鸡蛋。”

  梁成全定眼一望,看到两个黑影靠在一块了。他脸上发起烧来,慌慌张张退回来,一边走着一边在心里骂:“小兔崽子,我什么时候让你也姓田了?”

  “今儿夜里,没看到我眼珠子都熬红了,还问。”

  第二年一开春,梨花和桂枝到公社拖拉机站学了一个月驾驶技术,不久,就从县里开回两台手扶拖拉机,吸引了满村的人都到两家去看热闹。最入迷的要数梁大宝,他围着梨花的机子转,这里摸摸,那里捅捅,总也看不够。惹得梨花吵他:“摸什么,摸什么!摸坏了赔得起吗?”大宝“嘿嘿”地憨笑着,一点也不上火。

  大宝、梨花上学时,正碰上那乱年头了。大宝在学校里上房揭瓦,打狗吓鸡。梁成全一看儿子学不到好,就赶紧“勒令”他退了学。老田一看到老梁家把儿子拉回来,心里话:“人家儿子都不上学了,女孩子家还上个什么劲,学问再大也是人家的人,犯不着替人家做嫁衣裳。”不久,他也让梨花退了学。

  九

  大宝不死心,又放开嗓门唱了一遍。

  梨花信了爹的话,推着半车粪总算上了路。她东一头,西一头,歪歪斜斜,跌跌撞撞,活像个醉汉。挣扎到半道上,正碰上大宝送粪回来。大宝穿着大红球衣,肩上披着披布,一只手扶着车把,一只手甩打着,显得又潇洒,又利落。

  过了三月三,春风吹绿了柳树梢,桃花绽开了红骨朵。大地开了冻,站在村头一望,田野里蒸腾着的水汽像乳白色的轻纱在飘动。

  “嘿,成了精了,一夜运走了一大堆粪。”老梁叫不醒儿子,只好走到院子里,背着手转圈,一边转圈一边摇着头说,“真成了精了……”

  “俺爹说,只要你愿意,让我也跟你姓田。”

  七

  老田正絮叨着,老梁叼着烟袋抱着肩膀头转悠过来,笑眉喜眼地说:“大哥,火气挺冲啊!和儿家赌什么气?走走走,到我屋里去坐坐,我才刚焖上一壶好茶叶。”“没那么大的福气!”老梁的神情使老田感到受了极大的侮辱。他顶了老梁一句,把镐头一摔,气冲冲地进了屋,沾满臭泥的鞋子也不脱,就势往炕上一躺,眼瞅着屋顶打开了算盘:“毁了,这一下算毁了,你妈妈的包产到户,你妈妈的老梁……今日这才认上头,往后要使力的活儿多着哩,都要靠我这个老东西顶大梁了。哎,怨只怨——难道老梁真比我多个‘叉把儿’?”老梁那副幸灾乐祸的笑脸又在他眼前晃起来,他腾地跳下炕,从橱柜里摸过一瓶子酒,咕咚咕咚灌了半瓶……

  大宝推着辆独轮车,开始往地里送粪。洋槐条编的粪篓子足有半米长,像两只小船,他还嫌不解馋,装满了不算,又狠狠地加上一个尖。地挺远,在三里外的河滩上,装少了不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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